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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号·专栏】曹星原:斯华独灵 朱乃正的水墨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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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认为油画家朱乃正能喝酒、爱抽烟、喜欢热闹、好交朋友,所以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他的朋友,那你还没有走进他的内心。如果你细细地品味他画的荷花,并且跟其他人画的荷花做个比较,你就会发现,他的荷花是孤寂的,而不是热烈的,甚至连温馨都算不上。荷花本身并没有个性,只不过是百花中的一种常见的花。但是由于她的香气、她出水、出泥却能洁身自好、她的色彩和形象、都引发了诗歌、文学和美术给予了荷花高而洁的个性。

曹植在《芙蓉赋》中就说“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一个独灵,把荷花的全部美描写得透彻干脆。也正是她独灵的姿态,使历代画家、文人、骚客、思想家,都深深地迷恋着荷花,又反过来把自己的个性倾泻到他们笔下的荷花中,所以,每只笔下的荷性都是不相同的。陈洪绶在《品莲图》中刻画出的文人那种对莲花的陶醉,竟然到了忽略老友的存在,对着莲花目不转睛,陷入长久的凝视。其情、其意,不亚于“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忘”的那种沉迷。

陈洪绶 品莲图(局部)

大家都熟悉朱乃正的宏阔的《青海长云》、雄浑的《金色季节》还有灿烂明媚的《新曼巴》,这些作品,都是给公众画的,是在公共场合里以社会形象示人时的姿态和神情。而他的荷花,却是在随手几笔之下流露出来的心底的声音。周敦颐的《爱莲说》写到“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段对荷花最出名的赞誉中,我相信乃正老师最欣赏的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所以他的荷花总是孤寂、淡然、甚至有点离群求静。

2013年初秋,接近八九点的时候,沥沥淅淅地听到雨声渐浓。正在倾听着雨点打到玻璃上的声音,感到初秋的雨声有点扰人,美好的夏天又要过去了,凄寒的冬天接着就要来了。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要做好过冬的准备。正烦着,接到朱乃正老师一位中学同学打的电话。他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我:

“他们都在议论,问我你把乃正的那幅画藏到哪里去了!我就直接问你了。”

“哪幅?”

“你最喜欢的。”

“你都知道我最喜欢哪幅?就告诉我究竟是哪幅。”

“那幅油画《荷花》,在《黑白东西》展过。”

赶快找出《黑白东西:朱乃正艺术思行研究》展那本书,翻到《听雨》,拍了照片发给他。他说,就是这张,“现在画在哪里?”接着说:“我正在跟一批老朋友吃饭,他们说这是你最喜欢的画,说你藏起来了。还有一位是美术界的老人,他也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作品。大家都想知道你把这件东西藏到哪里了。”

我告诉他这件作品,已经进入公共收藏:“在乃正弥留之际,我们商量了《黑白东西》展中作品应该归于社会。然后我联络了中国美术馆的领导,表示乃正要亲自把《黑白东西》展览中属于他的作品全部捐给中国美术馆。七月二十三日,乃正师去世前一天多,文化部艺术司和美术馆来了一大批人到他的病床前接受捐赠。并且整个捐赠过程都录像了。这件作品现在中国美术馆的收藏中。”

挂掉电话,听着窗外的雨声,再细看这件《听雨》,我感到自己看出了一个秘密:历朝历代,画荷花的人不可谓不多,但是,画雨中之荷的作品,我似乎没见过,因为水墨表现雨意还是有些难度。即便是乃正这幅画,也不是水墨,而是看似水墨的油画。但是他为什么把荷花画在雨中而含苞待放的花,却丝毫不受风雨的影响、娇艳若滴。

听雨  120x120cm 2006年作

乃正的好朋友周思聪老师画的荷花常常是残荷,即便是《坐对荷花两三朵》初看清丽悦目,细看残花败蕊,一片沧桑。周思聪画的是她心里所感,而朱乃正画的是他人生所处:他是在以荷花自许、自励吗?若是,那么狂泼而下的雨帘或许就是人生的艰辛。绍兴年间的诗人许彦周说:“世间花卉,无逾莲花者,盖诸花皆薰风暖日,独莲花得意于水月清渟逸香,虽荷叶无花时亦自香也。”我想替他续上一句:盖诸画皆薰风暖日,独乃正莲花得意于雨月清凌萧逸之中。

通过那番电话,通过在听雨之中观赏《听雨》的作品图片,这件作品在那一夜真的成了我最喜欢的朱乃正的作品之一:心中留有荷香,淫雨又能奈我何?

坐对荷花两三朵  52x78cm  1992年作

2015年11月22日,朱乃正艺术研究中心系列学术研讨会·1“论20世纪文人画(水墨画)的命运”在北京白盒子艺术馆举行时,我们准备了一些复制的朱老师的水墨画,特别是他的《荷花》给听众抽奖。

曹庆晖老师为幸运听众颁发

朱乃正先生水墨画精美复制品

我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介绍朱老师研习八大山人的花鸟画,回想起来,他的荷花在很大的程度上更接近八大山人那种清凄伶仃的意境。万窍玲珑,亭亭物华的荷花,在张大千笔下热闹非凡,在齐白石笔下清新丽雅,而在朱乃正和八大山人的手中,他们在画面上深深地刻下了他们的人生遭遇和社会处境留给他们的记忆。

热闹非凡的张大千的荷花

清新丽雅的齐白石的荷花

孤寂伶仃的八大山人的荷花

感同于八大山人的朱乃正的荷花

2020年7月

急就于纽约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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