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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号·专栏】曹星原:东西三十年.12.不想让我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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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让我毕业

1980年代中央美院美术史系的研究生就是名声好听,实际上真没学到什么。刚入学,就看到快毕业的学长们拿着成绩单,陪着笑请老师填上成绩。据说,老师们一概给大家80以上,90分以内。而且系里也没安排专门给研究生的课程,更没有教学计划和规范。每个研究生听什么课,不听什么课,全凭指导老师安排。我挨个听了一些老师给本科生上的课,发现有的老师讲的很有趣,比如教宋元美术史的薄松年老师的课。听他的课,有点像听评书,他对材料的熟悉程度和表达方式都好像手里握着一块惊堂木的说书人,在给大家说书。有些老师则乏味一些,听几堂课之后,就不想再去。

幸好有几位学长,他们对我这样入学后找不着北的人会时不时地点拨一下,立刻感到有了方向。一位从北京大学考古系到中央美院读研的学长,经常到我们宿舍来聊天。他只要开口,就在比较北大考古系和中央美院美术史系之间教学上的区别、老师的区别、老师们在自己领域里的贡献大小等等。总之一句话:北京大学历史系和考古系的老师,连眼角都不会撩一下我们美术史系最厉害的老师。

所以,一入学,就从学长那里知道北大考古系基本上撑起了中国文化历史的硬核骨架,而我们系只是自娱自乐,不痛不痒地谈谈笔墨,讲讲构图而已。所以心里也偷偷地对北大考古系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向往。对北大考古系和美院美术史系高下优劣的比较,在系里分配来了一位北大毕业的年轻教员后,成为更加泾渭分明的谈资。这位北大刚毕业的年轻老师到中央美院来任教,感到很是委屈,整天抱怨:身边没有可以对话的人——水平都太差!我当然希望和他多聊聊他在北大学到的东西,可是感到自己无知到了连问题都提不出来。已经不是水平差不差的问题,而是踮着脚尖,在寻找那个高高的水平究竟在哪里呢。

系副主任汤池先生是北大考古系毕业的,所以无论是出于对北大的好奇还是向往,或者是对汤先生的崇拜,我都有意无意地多去听汤先生的课,多和他聊。做了高居翰的翻译之后,高居翰一路都在跟我打听为什么北大没有美术史系,为什么中国的美术史系不设在综合性大学,而是放在培养艺术家的美术专科大学。他一直表示希望有一天,看到中国的顶级综合性大学设立美术史系,因为美术史是人文科学,与画画的手艺教学关系不大。尽管画画的人需要了解美术史,但是,美术史研究不能仅仅局限在教画家如何从过去汲取养分。高居翰也特别用他们加州大学各位老师的研究来说明作为历史研究的美术史,应该是人文学科,而不是“梳理过去画家的经验”。

无论是北大来的同学,还是北大毕业的老教授,或是北大新分配来的年轻老师,都异口同声地说:跟北大相比,美院的教学根本不能算作学问。再加上高居翰的一番说道,我对自己在美院的学习感到更加迷茫了。还好,指导老师让我不必忧虑,因为我的专业是美术理论。老师不说则已,说了让我更加惶惑——那什么又是美术理论啊!理论是作为先行思维指导艺术家,还是作为梳理总结为艺术家服务?

那时的我为了解决这个困惑,自己偷偷列了一个自嗨的美术研究递进框架:

考古 (材料收集)--鉴定 (真伪甄别)--历史(按年代排队)--最后上升到理论(研究的最高境界)。

美术理论是美术研究的终极结点!刚准备得意,又疑惑了:理论究竟在理什么?论什么?怎么在考古、鉴定、和历史之上加以理论?

那么美学又属于哪块?

艺术哲学又属于哪块?

审美心理学又归在哪块?

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我以研究生会的名义,从中国社会科学院邀请了刚刚出版了格式塔心理学译著的滕守尧老师来给研究生们讲艺术心理学。但是后来受到滕老师邀请,为社科院的《世界心理学年鉴》翻译了几篇文章之后,觉得这些心理学的讨论既不是美术史,也不是美术理论,而是另外一个独立的学科。

滕守尧与人合译的鲁道夫.阿恩海姆的美学著作

最终,从雕塑转入美术理论专业的我隐隐约约地感到美术理论好像是一个无法归类的学科:既没有自己的研究命题 (美术理论研究范畴如何界定),也没有自己的方法论。如果理论是用于辩论是非,因此先要有研究命题的范畴,再去通过理论辩论是非。也就是说,先明确要辩论什么,再发挥理论的思维方式来讲道理。连辩论的内容都没有具体落实,又如何去研究理论呢?

亨利摩尔的国王与王后

我在研究生时期的具体专业是中西美术理论比较。都要写论文了,还没理清楚什么是美术理论,面对庞大的“中西美术理论”,我不知和谁去理论,更不知理论什么。至于比较研究,那简直是无从比较啊!最终我的毕业论文确定在比较石涛和亨利摩尔的艺术独创理论。他们二位都是独创大家,而且有很多论述,但是追踪下去,他们依然是自己的文化承前启后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没有历史虚无论的“创新”,只有附丽在传统之上的创新。

石涛自画像

论文写出来了,也打印装订完毕。系里通知所有的毕业班同学分头给答辩委员会的教授送论文并邀请他们参加答辩。系秘书要我去北大考古系把我的论文给宿白先生并请他参加我的论文答辩。我一听要请北大考古系的头牌教授来参加毕业答辩,马上就慌了神,我们系的老师们都不在他们的眼里,我绝对无法通过这答辩。我请系秘书转告大神系主任,我的专业是中西方美术理论比较,和宿白先生完全没有关系。很快,秘书回来说系主任说了,这是系里的决定,如果宿先生不能来,我就不能答辩,当然也就不能毕业,更不能获得学位。

我找到指导老师,告诉她说那位北大考古系毕业的学长一直都在说就是宿先生本人,特别看不上咱们系的教学,我这个论文拿去,他连看都不会看,更不要说请他来参加答辩。指导老师说,她已经竭尽全力要求不要宿先生作为我论文的答辩委员会成员,但是系主任执意坚持要我去请宿先生,不然就不许我参加答辩。孙美兰先生最后说,抓紧去吧,尽量说服老先生。我看着老师脸上每一个皱褶中都挤满了“我尽了全力,但是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的神情,起身去系里领取宿先生的地址。

炎热的夏天,从王府井搭上公交车,辗转很久到了北大。看到未名湖长满了荷叶,哪里是绿肥红瘦啊,只有看着让人伤心的浓绿,几朵星星点点的荷花,需要猎人的眼睛才找的到。到了朗润园,按门牌号码摸到宿先生的家。擦擦汗,定定神,我敲了门,居然是宿先生本人开的门。万分紧张的我赶快呈上论文,再语无伦次地加以说明。

未名湖里愁人的浓绿

宿先生一边随手翻我的论文,一边抱怨: “我的专业跟你的论文没有任何关系,你往我这里送什么呀”!说着,他站着就开始读了,读了没两行,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在你们系都学了什么,说说看?我该说什么?说好或者说不好都有危险,关键是我不熟悉这个老爷子,只是听学长说,就是他,特别看不上我们系的教学。我不知所措地站着,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我不说话,自己接着说了:“你的论文内容我评价不了,你找其他人去吧,你们系里真胡闹”。他这是拒不参加了,回系里怎么说啊!看系里那副架势,不会给我机会找其他答辩官。原本可以到中国艺术研究院美研所,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学所,或者中央工艺美院史论教研室里随便找一位老师来参加我的答辩。像这样指名道姓一定要宿白先生参加的本意就是要让我碰壁,就是要让我无法答辩,无法毕业。

我记得当时我感到泪水快要涌上来了,我努力睁大眼睛,绝不能溢出一丝泪水。再更紧地闭紧嘴,我知道,只要一开口,我一定会哭出来。

突然后面传出夫人的声音:“关上门进来说,站在那里不热啊”!

我跟着先生进了他那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堆满了书的书房,他让我在他书桌的右边坐下,自己则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我的论文在翻阅。这时,我打定了主意,直接跟他说实际情况。当他听完我说如果他不参加,我就不能答辩时,他愤怒地说:“莫名其妙”!。

然后他又翻了一下我的论文,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你的文笔还有点基础,不过你以后还需要多读书。”我急着问:“您同意参加答辩了”?他说,但是还有个前提:答辩之后,你跟我好好读一段时间的书。

我快乐地要晕倒,已经不记得怎么离开那里的。以后还能跟宿先生读书!求都求不到的好事!没想到连仰望都不敢的北大考古系的门就这么对我打开了!

答辩那天,一行正襟危坐的校内外大师,共有十三人。我介绍完论文后大家七嘴八舌不痛不痒地评价着。突然,一位刚刚被大神系主任从天津调到系里的袁宝林先生站起来,一手拿着我的论文,另一只手摸出一张记满了东西的纸,他说他要发表一些对我的论文的批评。我想,完了,他一定是大家传的那位大神老师特别安排了来为难我的人。无论他说什么,其他老师都会不啃声,他就是我的论文的判官了,我完了。我站在那里,惊恐地等着袁老师宣判我论文的死刑。答辩前一两天,就有各种话传到我耳朵里,说是系里安排了人,要在答辩时对我的论文发难,但是我绝对没想到发难人是这位新来的袁老师。

只听袁老师说:“石涛这个时候还活着,你怎么称他为‘烈士的暮年’。” 他这个问题太幼稚了,我惊讶地都不敢说话了,更不敢直接纠正他。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宿先生把我的论文丢到桌上,引得所有的人都转过脸去看着他。老爷子一脸平淡地说:“那曹操东临碣石是死了以后去的吗”?显然是我的保护神的口气。

袁老师尴尬地站在那里,他可能没想到宿先生会如此直截了当把他准备说的打断了。站了一小会,他自己干干地笑了一下,好像有点木呆呆地,没再说什么,就坐下了。

长长的静场……

我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可以毕业了!

感谢您,宿先生,感谢您一言九鼎,使我能顺利毕业。感谢您之后接受我作为进修生身份指导我精读《辽史》, 感谢您交给我一把走进考古圈子的钥匙,几十年来有机会蹭看许多田野考古的挖掘和考察!毕业后,一直断断续续地跟宿先生读书。几年后,决定到北大考古系在宿先生门下进修,但是很多生活中的变化接踵而至,孩子们也很快出生了,竟然错过了这个机会。

宿白先生接受我进修的信

在此,我要郑重地感谢袁宝林老师:以他的学养和知识,他能当场把我那篇论文的立论、论证、结论都一一找出毛病,再一枪毙命。但是,刚刚到系里工作的他,既不能违拗有大恩把他调进来的系主任,又不愿无端地伤害我,于是大智若愚地用了引火烧身的手法,使答辩现场成为一个笑场。袁老师原来是个超级老戏骨。

后面,没有后面了,我毕业了。

谢谢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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